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深夜电台_蒋尤君作品精彩章节全文阅读

时间:2019-01-09 09:43 来源:886动漫

明月从南京回到北京的时候,秦城非说要和她一起回去。他说他二十五年来,还没有出过金陵城。秦城是土生土长的南京人,一口南京话,南京话软,听着很随意,这随意和北京的随意不是一种。北京的随意是说者图个痛快,南京的随意是让听者舒坦。秦城是一所重点中学的体育老师,大概和孩子混久了,人还很单纯。四年前,明月来南京,当晚她没睡在旅馆,一个人在陌生的马路上走来走去。她那时候脑子一团乱麻,已然像一具行尸走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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尾生第一次接触那个电台,是二零一零年的四月二十二号。因为那晚天琴座的流星雨甚是好看,他还专门画了一幅画,名字就叫《生命》。为什么起这个名字,他自己也不知道。大概美丽的瞬间,都能让人第一时间感觉到生命的美好吧。他这样想。

那一年他二十岁,带着父亲的巴掌印、梦想和一千块钱,从一个闭塞的小县城独自来到北京。面对着这个巨大的城市,他像小时候在山里迷路一样不知所措。但他还是乐观地想:他未来一定会成为一个了不起的艺术家。

来到首都已经是三月了。他拉着大大的行李箱,奔波了一整天,才在一个偏僻的地方租了一间地下室。房租四百一个月。地方小得像是个蚁巢,只能勉强放下一张小床,一个床头柜,一个行李箱和一双拖鞋。没有窗户,公共卫生间在所有住户中间。老板娘是个东北人,看他窘迫,预交房租的事情提都没提,只是告诉他:“你只管放心住,房子是自家房子,但有一点,要走了,一定提前告诉我。”

北方的空气,干冷得渗入骨髓,安顿下来的尾生出门找工作。说起来,他那中专文凭实在不值一提,何况专业还是美术。当时他要学画画,家里人,尤其是他的父亲,死活不同意。他妈妈也劝他:“家里的条件这样,你爸身体也不好,你胡乱折腾几年,将来自己都养不活自己,可怎么办?”

面对父母的压力,他选择了绝食。这是他十七年来第一次未对父亲妥协。他知道自己不能离了画儿,从小,他就喜欢在任何空白的地方画仕女,享受那种衣带飘飞带来的美感,为此他不少挨打。上高中时,他甚至偷偷用从小到大的压岁钱报了绘画班,为此也挨了十七年来最重的一次打。

一连绝食两天,尾生一点都不觉得饿,胃这种东西好像是被自己消化了一样,感觉不到存在。

绝食第一天,他父亲说:“你不吃饭挺好,为家里省粮食。”他母亲每天在饭点都准时给他送饭,但每次都原封不动地被收回去,饭冷了热,热了又冷,他母亲先妥协了,就去劝他父亲。

绝食第二天早上,他父亲还嘴硬着:“你让他死,死了我就省心了!”

到中午的时候,他父亲那两根硬骨头终于撑不住了,打开门,咬咬牙,撂下话:

“你爱学什么学什么吧,但是给老子记住,你选择哪条路,这一辈子就给我走到头。”

大学那三年转眼间就过去了。他的绘画水平一向深得老师肯定。刚毕业时,他在城里的画室做助教,呆了短短两个月。有一次,一个学生对他说:“老师,我觉得你画得那么好,为什么不去北京呢?”

尾生笑了说:“为什么画得好,一定要去北京?”

“因为那里天大地大,肯定有欣赏老师您的啊!”

于是他把打工赚来的钱一大半留给父母,剩下的,带到了北京。

找工作并没有学生口中那样乐观。所有想去的公司,都被学历这一关卡死死地卡住。他想起学生的话,嘲笑自己幼稚,这里的确天大地大,但是这里天上飞的是鹰,地上跑的是虎,他在天上只能算麻雀,地下只能算老鼠。

他一再降低薪资标准——低到只能在首都勉强活下去。他只有一个要求,那就是,和美术有关就好。终于在四天后,他应聘到一家美术馆,在里面打扫卫生,每天上午十点上班,四点下班。这样至少离梦近了一步。每次擦橱窗,他都反反复复擦上几十遍,为的只是多看里面的大家作品几眼。馆长还笑着调侃他:“你再这样擦下去,玻璃都擦没了!”

他只是笑,手还在动抹布,但眼睛却死死盯着一幅幅美术作品。每次看完别人的美术作品,他都热血沸腾,晚上回到地下室,他用这沸腾的热血画下了一张又一张作品。绝大多数看完后不满意,撕了,少部分叫其他的租户挂在门前。还有就是给了老板娘的儿子,那小子,最喜欢用这画叠飞机,说每次叠出来的飞机飞上天都五彩斑斓的。

一个月过去,他发现工资只能满足日常两餐、画具和房租,连坐车都是奢望。上班离住的地方有三公里,他每天都走着去。有时候看到别人参展的作品,画家本人比他还年轻,他就有一阵迷茫,但迷茫后又是微笑,他还是想:我将来一定会成为一个艺术家,我的作品也将在这里展览。到时候,馆长一定会夸我,说人不可貌相。

尾生把所有的希望都押在了未来。那份遥不可及,成为他最心满意足的存在。直到四月,他生了一场病,连医药费都没有。他只能蜷缩在床上,每天喝一点冷水。白天干活浑身都没力气,几次都险些倒下去。最后熬不住,终于向家里要了一笔医药费,隔着电话,他父亲尖厉的声音传来:“你不是铁了心学画画吗?你不是铁了心去北京吗?我还以为你能养活自己呢。我这一生真是悲哀,别人家的孩子都往回寄钱,你呢,还要家里给你汇钱。”

第二天,他去了医院。医生告诉他是胃病,如果放任不管,很可能胃穿孔。开了些胃药回去,他在路上想发病的原因很可能是不吃早饭。不是不吃,是不舍得,每吃一顿早饭,就少了几管颜料。

看病剩下的钱不少,他统统都汇回去了。这场病多多少少消磨了他的艺术热情,他觉得自己可笑。甚至想,既然活着是个负担,那么干脆死好了。看着床头柜上的一叠画。他又想:画家只有在死了之后才能卖掉画吧?像梵高,生前不也是籍籍无名么?如果我死了,说不定画就值钱了。随便卖出去一张,父母的下半辈子就不发愁了吧?

但是他很快又否定了这个想法。万一人死了,画还是不值钱,那么父母靠什么养老?他嘲笑自己的思想幼稚可怜:都二十岁了,还像个孩子一样。不是像孩子一样纯真,是像孩子一样傻。

他病怕了,为了挣更多的钱,每当空闲,他开始在旁边的公园卖画,也替人画肖像。画一张画收五块钱。成品画卖五十到一百不等。那时寒风铺面,冷霜蔓延,他的耳朵,手和脚受了不同程度的冻伤。耳朵和脚钻心地痒疼也就罢了,关键是手,画家和魔术师的手永远是最重要的,因为每一次颤抖,都将有可能毁掉一幅画或是一场演出。尽管是画五块钱的素描,尾生也不允许自己出现错误。为了不让手发抖,每天晚上他都用针刺破冻疮,挤出血来,让疼压过痒,第二天结了痂,虽然握笔迟钝不少,但至少不会痒得一直想挠。

尽管是四月,但北方仍是寒冬天儿,出来的人少,耐心坐在凳子上让他画的人更少。他没有凳子,每次都让人坐在公园的长椅上,长椅毕竟是铁条焊的,客人每次坐下去屁股都本能地往上一缩,因为这个,放弃让他画肖像的也不少。但是这副业早上和晚上做下来,也能收个十块二十块。有时候运气好,卖一幅画,能多挣五十,那么第二天他就会坐公交上班,并且早饭也能吃一个煎饼果子。

四月末的一天,有个醉汉路过他的画摊,非叫他画一张肖像,尾生让他坐下,可他偏偏站着,还要脱裤子。

尾生说:“你坐下不动,我才能画好。”

醉汉说:“你给我画幅裸体。”

尾生摇头说:“大哥,不能画裸体。”

醉汉问:“你不能画?”

尾生说:“不是不能画,而是在公园画裸体,影响不好。”

醉汉高声骂到:“你嫌我丢人?妈的毛都没长齐的小王八,爷爷让你画是给你面子,你不要面子,我砸了你的摊子!”

醉汉不由分说地把他的画架掀翻,画笔和颜料洒了一地。那汉子又狠狠用脚跺,各色颜料溅在一起。尾生急忙去抢救画具,那汉子一脚踩在他的手上,那手冻过,还长着硬壳,一下子踩裂淌出血来。但他顾不上痛,把大部分东西从他脚下夺了回来。小部分的颜料被开膛破肚,彩色的血液融入土地,成了一幅残忍的杰作。几个经常锻炼的老大爷大妈路见不平,把醉汉揪开,一个每天打早甩鞭的大爷甚至给了他一耳光。

“欺负一个孩子,你还是人吗?”

那醉汉还想反击,被几个一同按住了。

“道歉!”

他们一齐说。

“对,对不起......”醉汉酒醒了几分,也被阵仗吓懵了,于是对尾生道了歉。

“赔钱!”

大爷大妈又喊。

那汉子不情不愿地掏出两百块钱,然后灰溜溜地走了。

这时,一个大妈看到尾生的手裂成这样,心疼地说,“你这孩子,真够可怜的。也不知哪家狠心的父母,能见孩子这样。”她把一双手套硬给了尾生,不收不行。

尾生极力笑了笑,朝每一位老人鞠躬和道谢。等到他们散去,他的眼泪才淌出来。他边哭边收拾残破的家当,抹眼泪时颜料画了一脸。正当这时,流星来了,那是一阵闪着微弱光芒的小点儿,数量并不多,但在空旷深邃的黑夜,显得格外耀眼。

他被那美深深震撼了,重新坐回原处,铺开一张纸,用地上混着泥土的颜料,把刚才闪闪烁烁的瞬间定格在了画纸上。这幅杰作出奇地好看。颜色夸张又无比契合,还带着点血色。尾生咧嘴笑了,他甚至想象出来自己因为这幅画享誉全中国的画面。他用铅笔在画的右下角写上了日期,四月二十二日,并签了名字。最后想了想,又给作品起了个名儿,就叫《生命》。

晚上回地下室,老板娘的儿子在门口看到他一张大花脸,笑得直不起来腰。老板娘正好准备倒垃圾,也笑他,叫他好好洗洗。尾生看到垃圾袋里有个收音机,他就说:“能把它给我吗?”

“你不早说!这收音机还是个好的,只是旧了,想送人也没人要,只能扔。你要的话,赶紧拿去。”

尾生就把收音机拿去了。当天洗了脸,收了画,插上电源,已经十二点了。调了调频道,一阵刺刺拉拉的沙哑过后,是一个温暖的声音:“FM.88.8欢迎您准时收听音乐之声节目,我是你们的老朋友,晨星。今天天气寒冷异常啊,忙碌完一天工作或者仍在忙碌的听众朋友们,是不是急需温暖呢?不要急,现在我们放一首《热情的沙漠》,让您在这个寒冷的夜里,温暖如盛夏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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放完一首歌,主播说:“亲爱的听众朋友们,如果您想点歌,可以编辑短信发送到19842046,写下您最想说的话,以及想点的曲目。当然,您也可以拨打我们的点歌热线,3个9,4个8,3个0,是不是特别好记呢?好吧,不好记我就再说一遍,短信是发送到19842046,热线电话是9998888000。”

主播接着聊起来,说《热情的沙漠》的原作者其实是日本人,又说这首歌当初是怎么在春晚上大放异彩的,说了会儿忽然打断自己说:“啊,这里有一条来自廊坊的听众朋友的点歌短信。”

主播说完念起了内容:“晨星,您好,我想点一首《倔强》送给我即将高考的表弟邓小峰,他是你们音乐之声栏目的忠实听众,从08年开始就在收听你们的节目。现在他每天都熬到凌晨学习,陪伴他的只有你和音乐之声。他最近成绩下滑,有一些焦躁、易怒,我们看在眼里,急在心里,可却一点办法都没有。请您务必给他一些鼓励,谢谢。”

“感谢这位听众朋友发来的短信。”主播说,“08年,那个时候音乐之声还是八点档吧?我也是那年进电台的。遇到这么骨灰级的听众朋友,真的让我受宠若惊。其实我这个人生平最不会鼓励人了。我是零六年参加的高考,这样想,一晃四年过去了,我记得那一年我估错了分数,和心仪的大学擦肩而过。那段时间我浑浑噩噩,整天在街上游荡,甚至想一了百了。最后呢,我碰到了一个拉二胡的盲人,他对我说,‘我从出生下来眼睛就看不到了,你难道比我更有自暴自弃的理由吗?’我那时候才醒悟过来。人的一生呢,会遇到不同程度的挫折和磨难,但是一定要相信,那都是暂时的,未来的未知还有很多。邓小峰同学,你在听吗?人呢,就像弹簧,要经历压力,才能跳得更高,我相信你暂时的低沉,是在储蓄能量,对吧?愿你考上心仪的大学,到时候记得给我报喜,好吗?”

随后,主播放了起了五月天的《倔强》。尾生躺在床上,觉得这主播真是讨厌,说了不会鼓励人,但道理总是一套一套的,听得他眼角泛酸。他觉得自己也是一只弹簧,现在虽然被压在最低最低的地方,但总有一天,能跳上天空。收音机唱着唱着走了音,随后响起了杂音。尾生拍了几下,忽然又好了。

这时歌儿已经放完,主播正在说话:“每次听五月天的歌儿,总会让人莫名其妙地满足呢。就像下雨后,潮湿的土地上忽然长满一朵朵蘑菇。我有个忠实的听众朋友叫明月,她最喜欢的乐队就是五月天了。她给我发消息说,能不能每天都只放五月天的歌儿......我说,如果我答应,那对其他的歌手和听众朋友都太不公平了。”

主播笑了,又接着说:“好了,既然现在没人点歌,我就不公平一把,再放一首五月天的《咸鱼》吧。愿每一个认真生活的人都要有咸鱼不腐烂的自尊,然后来一次华丽的翻身。”

尾生听着听着睡着了。再次醒来,已经是早上五点。那时候,音乐之声还在继续,那个叫晨星的主播熬了一个通宵,陪人点歌,聊天,这会儿嗓子哑哑的。尾生不禁感叹着谁的生活都不容易,然后拿着盆儿去公共卫生间洗漱。水凉津津的,先囫囵洗了把脸,又想起三天没洗头,便把脑袋对着水龙头冲。

一个叫阿花的租户路过,说,“你不能用冷水洗头,会偏头疼的!”

阿花是个河南女人,有着中原人特有的淳朴,她做得一手漂亮的手擀面,每次做面总是要给尾生端一碗。

尾生偏个脑袋:“花姐,不碍事的,习惯就好了。”

阿花叹叹气,摇摇头,回去拿了个暖水壶,尾生见了说:“不用,花姐,不用。”

阿花把热水倒在尾生的盆里,再接些凉水调匀了,然后给尾生洗头。尾生不好挣扎,怕水溅了阿花一身。有时候,尾生也听得房东老板娘说起阿花,说她是个苦命的女人,九三年就来北京了,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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